从洛州回京城,用那把铁剑。
听世居里没有期盼中的纸鹤,谢今恃把院中里里外外完整搜查一遍,最后纵身飞上屋顶。
莫不是卡在屋檐瓦隙中了。
她俯身扫视许久,也未寻见亮眼的白色。
跃下房顶,身后相隔整个前院的大门忽然有了动静。
她拍打手心灰尘,转身看去。
半掩的门遮住尉迟汀的右半身,她的面貌苍白,眼下泛起淤色。
“阿恃。”
如死灰般的声音响起,手中还插着钥匙的锁砸落地面。
尉迟汀三步并坐两步,直奔谢今恃,将还没反应来的谢今恃的身躯环住。
“师姐。”谢今恃被撞的往后踉跄。
她回拥师姐,掌心安抚地拍打后背,含着七分喜悦,三分疑虑,“回来了怎么不与我说。”
尉迟汀的脸埋在谢今恃脖颈,再抬起头,眼尾溢出凄楚的红。
她扒住阿恃的身后衣物,指节凸起,沙哑的喉咙小声呢喃。
“我以为你不见了。”
谢今恃用脸颊轻蹭师姐,当是师姐和她分开太久,哄孩童般摇晃身躯。
“怎么会呢。”
“锦舟邀请我们去洛州玩,我前日去的,没想到你回来了。”
尉迟汀上半身从阿恃怀里撤出,她直视着谢今恃,眼中闪烁泪光。
“我以后都会提前告诉师姐的,师姐这次原谅我好不好?”
尉迟汀望着阿恃含笑哄着自己的模样,眉目微颦,小指把阿恃垂下的细发勾去耳后。
紧接着闭上眼,吻上那双讲话时开合的唇。
谢今恃错愕,师姐的柔荑覆上,遮住她的眼,让她错过了师姐流落的泪。
“我临时回来,见你不在,有些心急了。”
她们坐在长廊下,尉迟汀偏头倚靠谢今恃肩上,缓缓倾诉。
起初进门,未见人影,她自然地认为阿恃去市井闲逛了。
她寻遍每一条她们曾去过的街道,望遍街上每一张形形色色的容貌。
不安的念想似开了闸的洪水,将她的肺腑一点一滴侵蚀。
等到失魂落魄打开门,阿恃完完整整站在面前,水波静止般飘荡空中,她的心也被填满。
“师姐还要走么?”谢今恃悄悄移动掌心,搭在尉迟汀的手背。
尉迟汀轻微点头,“荆州还有事情。”
“嗯。”谢今恃把气憋在胸口,没舍得叹出。
她怕叹息让师姐流连忘返,成为拖住师姐的绊脚石。
尉迟汀转向站起身,弯腰抬手,轻揉谢今恃的发顶。
她盯着谢今恃看了许久,眼神发散,让仰头看她谢今恃捉摸不透她在看向何处。
上下唇瓣裂出一条缝隙,声音从缝隙轻轻地飘出:
“我也很想呆在阿恃身边,但我知道世上的许多事情并非我一言一行就能左右。”
谢今恃顶着尉迟汀的手心,直挺挺站起,与其平视。
“事情很严重吗?”
她鲜少露出这样的神色,五官紧绷,双目锐利,嘴角下撇。
尉迟汀被撞开的手还悬在空中,她前倾,拥抱阿恃。
“不用担心,我会处理好的。阿如果想我了,就常给我写信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谢今恃半迟疑地点头,指尖揪着师姐宽阔的衣摆。
尉迟汀又走了,谢今恃伫立原地眺望白影纵剑远去。
或许是之前邀约的信件开了头,锦舟隔三差五也开始往听世居寄信。
给师姐和锦舟写回信,是她为数不多消磨光阴的乐趣。数月蹉跎,她的字迹练的愈发出神入化。
近来尉迟汀的来信偶尔会推迟一两日,上次离别前,谢今恃问过几回她家中事务,她避而不答。
许是和自己有关,许是她曾提过的家主难题。
总而言之尽非谢今恃能够干涉,因此在来往密集的信封中她从未再提。
当下师姐的来信缩减,她不免忧心,事态是否加重,便变着法,在字里行间询问师姐的身体状况。
厚厚几沓书信,塞满书桌底的抽屉。
陆锦舟的来信则多随心所欲,上回分享生活琐事,下回又要就事物提出见解。
此回她在信中言,大后日来京城一叙。
谢今恃喜不自胜,将锦舟在西厢的卧房清扫干净。
但一件事情让她犯难,府中张贴的春联字符,残红败紫,尽数褪色。
留下旧的不太合适,换上新的她舍不得。
她在院中来回踱步,百般纠结,仍狠下心,将它们撕下。
途中生怕扯出裂痕,完完整整收入箱子。
陆锦舟如期而至,她说已经正式将堂哥的七女过继而来。
前段时间让继女试着处理简单事务,宋管家在侧辅佐。
如今空出闲暇时间,她想去武陵派走一趟。
“我如今已不常在武陵,灵虚峰许多还未取走。今恃以前的东西也还留在元良峰吧,要与我同往吗?”
谢今恃被她的提议惊到:“我的身份特殊,一旦暴露恐怕会招致麻烦。”
陆锦舟拍她的肩,摇头安抚:“极险之地亦是极安之所,有我在不必担心。”
若整日担惊受怕,困于一宅之中,与苟且偷生何异。
谢今恃动摇茫然,可看见锦舟坚定的神色,仍是应下。
她提笔给尉迟汀写去文字解释,和陆锦舟外出游玩几日,不必担心。
再朝锦舟讨要纸鹤,寄去荆州。
京城的奢靡繁华,陆锦舟早见识过。
来此首先是同今恃叙旧,其次是邀请她同去武陵。
在听世居稍作休整,两人御剑出发。
谢今恃的修为有限,铁剑也承受不住高压飞行,索性搭了锦舟的便车。
一路未做停歇,直抵武陵。
二人走后山的径,既如往昔,奇花异草肆意生长着,青苔漫上石阶,她们小心落下足迹。
至山门外,陆锦舟将谢今恃收入剑穗的储物空间。
她先行去灵虚峰,孔序不在,峰上无一人。
杂草丛生,略显荒凉。
有墙壁格挡,屋中除了生了尘埃,蜘蛛网,还不算邋遢。
陆锦舟利落收拾好行囊,离开前顺手施法,把庭院清扫干净。
去元良峰的路上她十分谨慎,姜培裕长老早早出山,谢今恃被扣上通魔的帽子。
元良峰此时无主,同样意味着随时会迎来新主人。
为了避开与人交谈,陆锦舟特意绕了远路。
万般不凑巧,让她撞见惊天秘密。
尉迟汀挽着时频的手腕,模样亲昵的二人在小路漫步。
陆锦舟屏住呼吸,这双背影,她不会认错的。
她下意识看向剑穗,迅速张开手心,遮挡剑穗。
再抬眸,尉迟汀两人已经察觉到她的存才,驻足回望。
“陆师妹。”
尉迟汀语调疑惑地上扬,带着些许颤音,难掩慌张。
她抽回搭在时频肘间的手,横跨半步,与他隔开距离。
“师姐……”
陆锦舟眯着眼睛,攥紧剑穗。
尉迟汀跌跌撞撞向前,牵着她的手,蹙起眉眼。
“你别告诉谢今恃。”
陆锦舟往后退,甩开尉迟汀。
“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她缓缓摇头,瞳孔不可置信地在尉迟汀和时频之间跳转。
尉迟汀视线闪躲,她微微用力把陆锦舟的衣袖往下扯落一截。
“我……抱歉。”
沉寂已久的时频出头,用身躯挡尉迟汀前面。
他的剑眉眉尾高扬,右手拔剑相向。
“陆师妹莫要惹是生非。”
尉迟汀抬手盖住他小臂,抿唇摇头。
剑锋迸发出寒意直直照进陆锦舟眼中,她不屑地扯起单侧嘴角。
“你拿什么胁迫我,坐享其成的庸夫罢了。”
剑刃颤动,时频抖落尉迟汀的手,剑眉深深皱起,刀锋逼近。
高居掌门之位,门中谁人都要让他半步。
陆锦舟直白的话语挑开旧日伤疤,比流血结痂时还要疼千百倍。
他低沉有力地喝道,“休要胡言,我念在同门情谊,不对你动真格,你速速离去吧。”
陆锦舟漠视他,目光犀利地盯住尉迟汀。
“你呢,装哑巴?”
尉迟汀面露愠色,闭目吐息,再睁眼,语重心长道:
“陆师妹,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。你不说,对你、对我、对她都好”
陆锦舟冷若冰霜,嗤之以鼻。
她从尉迟汀身边路过,肩碰撞肩,“好自为之。”
抵达元良峰,陆锦舟松开剑穗,“今恃,到了。”
不见动静,她拍了拍,剑穗晃荡。
谢今恃才从中出来,她的表情如死水一潭,毫无波澜。
她背过身,匆匆扫视一眼熟悉的院落,拖着沉重的步调往房屋去。
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陆锦舟轻轻作答。
她走到元良峰的边缘,半步开外便是悬崖峭壁。
顺着来时路眺望,依稀能看见两抹人影在岔路口分离。
谢今恃迈上木阶,低头望着门栓的铁锁,沉思。
钥匙好像弄丢了。
她挥手劈砍,功法中的气流在皮肤接触铁锁前就将它一分为二。
推开门板,年久失修的门轴嘎吱作响。
谢今恃蹒跚至桌前,四指扣住桌沿,仰头,一枚铁钉被凿进墙壁。
她记得此处曾挂着卫衣沉的令牌,不过它已经被永远地留在资阳。
打开抽屉,曲乐宴的请帖赫然在目,墨迹已然褪色。
屋中独属于她的东西不多,滋补丹田的宝器灵药,存满整箱的古茶,琳琅满目的茶具,通通不想带走。
挑来拣去,一块方布,就足以将她的行李囊括。
行囊包裹搭在谢今恃肩头,松松垮垮系上绳结。
她有气无力推开半掩的屋门,跨过门槛。
侧目,隔壁是尉迟汀的房间。
门栓挂着的长锁锈迹斑斑,多久未被钥匙打开,她有多久未曾见到屋中模样。
可她记得床榻摆在西南角,木柜最底层摆放着师姐最喜欢的茶具,屏风上锈有松竹梅兰。
回忆是把长满倒刺的树枝,拔出去时最痛人。
她忽然蹲下,抱膝痛哭,包裹从臂弯滑落。
朝夕间的承诺,也在朝夕间食言。
陆锦舟快步走到她身旁,捡起她的行囊存入空间。
她拂顺衣摆,随后坐在台阶上,默默陪同。
尽管她能遮住剑穗的视线,却挡不住声音。
方才小路的对话,今恃全然知晓。
“去找尉迟师姐吗?”
谢今恃眨眼,揩去泪水。
她嗫嚅嘴唇,强撑出笑意。
“不用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飞到洛州上空,陆锦舟没有减速的意思。
谢今恃环住她的手腕,“你回洛州去吧,陆府还等着你呢,我自己能行的。”
“今恃。”陆锦舟语气百转千回。
“真的没事,相信我。”谢今恃取出铁剑,在高空中跳到铁剑之上。
陆锦舟依依不舍地挥手。
谢今恃笑不漏齿,她洋装洒脱高抬手臂,肆意挥舞,纵剑离去。
东窗事发,尉迟汀迅速折返荆州,收到谢今恃寄来的信件。
阿汀:
锦舟邀我外出游玩,之后几日不能回信,师姐不必忧心。
勿念。
——谢今恃。
无暇的信纸,被她的五指掐出折痕,她恍然明白,谢今恃和陆锦舟是在一处的。
谢今恃到了京城,不打算听世居。
她在街头徘徊,窃听着百姓谈论琐碎日常。
直到她猛然忆起尉迟汀会寄来信件,师姐会说些什么来欺瞒她。
心如刀割,她没用钥匙,翻墙入内,不见纸鹤盘旋。
默默盘算纸鹤来的时间,应该刚好要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