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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华玉昕,你也太幸运了。十二殃中够格得见主上真容的,包括我和荒在内都没有几个。”
洪啐了口吐沫,配合荒打开车门。
荒对华璟半推半搡,两人都登入车内。
洪则矗立在车外,又为主上轻掩上门。
猝然的惊叫,刺穿山阴的平宁——车内,华璟似乎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景象。
过后,他大概震惊得难以再发声,随之而来的万籁俱寂,又不知几时。
洪在车外漫不经心地捻箭翎。
轿厢内的动静,好像全中他预料。
半晌,车里幽渺的清音又一次飘摇山野:
“华玉昕,你现下还想了结自己么?我猜,你有动力活命了。”
再过须臾,荒带华璟下车。
同一时,车中人一只手探出窗去,交给洪一个散开的小包裹:
“拿去丢了吧。”
支着窗棂的手很好看,但并不完美。
苍白的指节,像饱经风雪捶打的嫩枝,挂着新老不一的细痕。
嫩枝尚不曾茁壮地生长,便被折下冻进冰匣子,经年累月。
洪接过包裹,看见里头落有细碎的渣滓,有些意外。
待荒安置好华璟,手端一碗冒热气的汤剂回来,他立马追过去问道:
“你什么时候给主上搞来的桂花糖?他明明平生不喜甜食。”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荒生怕汤碗冷掉,三步并作两步地重回车中。
洪略带不解地背倚车辕,又听车中人轻哂:
“医得了先天绝脉,却解不了凤凰叫之毒,呵呵,好个华家遗孤。罢了,往后有他,这倒反天罡的东西,或许不会再必要。”
荒惊喜道:
“那主上就能——”
“是呀,届时的样子,我也很好奇,你可要好好替我瞧一瞧。”
“……主上离开洛阳,已一年有余。”
“震留守蜃楼,内部一直打理得很好。想见的人已见,要拿的东西也已拿……这一年,值得。”
“主上一直未曾言明谋划,直到当前,属下才看清一二。我蜃楼不废一兵一卒,便借司马慎嚣之手剿灭冥漠之都,极大削减了曹家人势力,又利用蜀汉人除掉司马家培养的大批鹰犬,使得司马家不得不加倍依赖蜃楼之力,也就更便于为我们操控。只是司马慎嚣——”
“你想说,司马慎嚣毕竟是司马家的人?记住,我们与司马家,无任何情分可言。他的死,合该普天同庆。”
“是,属下谨记。”
“不过,眼下回忆,我竟有点想念司马慎嚣了。咱们真得感谢他——感谢他给这场漫长的旅途,增添好多的乐趣。”
“主上……”
“荒,你呼吸时快时慢,似是心神不宁。”
“关于留侯天运仪,司马谨求认知有误,但主上并无解释。”
“为什么解释?司马谨求要做的事,于我们百利而无害。由死人来背负骂名,转移世人所有的注意,岂非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骂名?”
“你且等等看,司马谨求和他爹,必定会把事做绝。”
“……”
荒沉默稍时,似乎细细消化着主上的弦外之音。
“‘戮力上国,流惠下民。建永世之业,流金石之功……’你给蜀汉少帝一封上书里,正是如是写。建永世之业,流金石之功?分明都还没做到……却为什么,一心要求死?”
车中人幽幽地叹息。
“……那个瞎眼的小崽子,以自己性命为赌注,竟然都没能换回你半分的踯躅……为什么……你究竟存的是怎样的心思……哼,既然是你自己执意的选择,那无论怎样的恶果,也与人无尤……”
这位蜃楼之主,两指还衔有一枚桂花糖。
最后的几声密语,他嚼穿了龈血,狠狠捏碎指间的糖酥,仿佛对于某件事,永生不得再释怀。
……
天地悠悠,潮起潮落。
微山溪流入江河,江流又汇聚入海。
东海渡口左近,一叶扁舟荡漾。
船头立着的青年,正幸甚至哉地唱诗:
“汤汤川流,中有行舟。随波转薄,有似客游。策我良马,被我轻裘。人生如寄,何为多忧?何为——多忧!”
这人身后小厮道:
“二宫主,您又吟上顾雁息的诗句了。”
“唉,只怪他去世太早,没再多些笔墨传世。而今建安三曹又逝其二,短短数年,文坛竟没落如斯……”
青年拊膺顿足,悲恸得过于真情实感,韶秀的脸颊赤潮泛滥。
小厮突然手指滚滚的水波:
“二宫主,您瞧那是什么?”
“浮木?不对……有个人?快,救人!”
……
啁啾鸟鸣入耳,馥郁花香灌鼻。
古朴清雅的殿宇内,顾栖从沉眠中转醒。
透过窗子朝外望,满池金莲正盛,云雾缭绕间,一束出尘背影伫立莲池边。
遗世独立的风姿,俊秀粉白的侧颜,不晓得是哪位仙君。
好家伙,真到仙境了。
顾栖一觉睡得美味,只觉浑身酥爽,心想自个儿初来乍到,得跟同僚打个招呼,遂翻身下床。
……不料出了点意外。
他“哐”就跌倒在床下。
仙君听闻动静,呲溜飞达屋内。
“醒啦?你真的醒啦?”
他扶顾栖坐起半身,亢奋得面红耳赤,又自袖中取出卷画像,冲着顾栖反复比照。
画中人骨相清湛,神采翛然,白马踏流星,碧血洗银枪。
“像,太像了,我不信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人……承认了吧,你就是顾雁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