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漾倚着门坐下，活像一只被抛弃的看家犬。
看见穆成雪推着刘不仁出来，他迅速起身，殷勤地要给刘不仁推车椅。
“姐，你们这是要去哪啊？”
刘不仁抬头看他，方才从二楼把人扔下去没收着力，风漾身上划了不少伤口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问道：“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“我等你啊！”
云朝一把将风漾拉回来，嘲笑道：“大人办事小孩儿别插嘴，捣什么乱。”
他看刘不仁不爽，连带着对风漾也有些不耐烦。
“你！”
风漾恨恨地瞪着云朝，张嘴就要破口大骂，又收到刘不仁警告的目光，心里给云朝狠狠记下一笔。
君子报仇十年不晚！
穆成雪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看他们三人拉扯，云朝的朋友，和他好像。
他忍不住想，若是楚江也在，定会十分热闹。
云朝说他们此行无碍，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宋一定。
“穆道长，我们走吧。”
她看了眼耷拉着脑袋的风漾，“风漾，你也一起来吧。”
衍洲城，不同于江宁的各大城镇，这里没有宵禁，异兽横行于街道也不见有人阻拦。
他们走在街上，有一只风兽飞累了，直接停在了刘不仁的双腿上休息。
刘不仁抚摸着腿上的风兽给它顺毛，顺着灯火通明的大街不断前进，四人最终停在了一座漆黑的宅邸面前。
身后就是热闹的大街，这里却漆黑一片。
风漾从刘不仁手里接过钥匙，宅邸里，比外面还要沉闷些。
既诡异又压抑，偶尔还有丝丝腥味传来，像是身处海底一样。
云朝跟在他们身后，这宅子总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，阴气太重了，阴水像是铺满了整个院子的地面，他们脚下檐廊的木板都又湿又重。
他用手摸了摸身边的柱子。
果然，潮湿又粘腻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
他们停在了一处池塘边。
云朝讶然，这宅邸偌大的后院，居然只挖了个池塘。
深不见底，漆黑如墨。
风漾将刘不仁安顿在池塘边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散着荧光的瓶子，在湖水里搅了搅。
刘不仁转动车椅正对着穆成雪，笑道：“这里就是通往南禹的入口。我就不随穆道长下去了，赌坊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穆成雪道：“辛苦。”
“下去之后跟着蓝瓶鳃走，它们会为你们带路。”风漾拍了拍云朝的肩膀，“你们自己小心。”
刚见面就分别，风漾一时居然还有些舍不得他。
云朝打开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
云朝从怀里掏出朱砂，抓着穆成雪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写写画画。
“避水丹只能让人在水下呼吸却护不住身体，这里太阴冷了，水里只会更寒，有这个会好点。”
“嗯。”穆成雪展开手心借着一点微光仔细观察手上的咒符，他不曾在书中见过。
可能是云朝画的太丑了。
两人一起踏入水中，白衫黑衣交织着浮在水面上，平静的水面泛起点点涟漪，云朝快走两步，带起哗啦啦的水声。
他上前扯住了穆成雪的衣袖，云朝心跳极快，总举得不对劲。
“不怕。”
穆成雪反手握住他，两人一起潜入水底，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宅邸不同，水下却是另外一番光景。
点点荧光散落在水中，星罗棋布，像灯，又像天上的星星。
穆成雪伸手点了点发光小球，是一群会发光的蓝瓶鳃。
这是一种天生自带荧光的异兽，拳头大的一只小球，生活在南海之下，负责为在海上找不到归路的魂灵引路。
他们一群一群排在两侧，组成了一条望不见头的光路。
那只被穆成雪点到的小球在指尖跳了几下，趴在他手上不动了。
又有一只斜眼鱼从他身边游过，头顶上顶着的一盏小灯晃晃悠悠的，穆成雪看的眼热，他都想要。
他心下微动，转头想和云朝分享这则趣事。却对上一对海蓝色的双眼。
不好！云朝又不见了！
穆成雪想挣脱鲛人的禁锢，却发现自己居然一动也不能动，被死死抓住了手腕。
像是猜透他心中所想，鲛人抬手捂住穆成雪的双眼：“你跟我走，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穆成雪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出声。
怎么办，云朝去哪了？他会不会有危险？
穆成雪深呼吸一口，运起全身灵力直冲鲛人紧握着他左手。
能动了！
穆成雪反手把鲛人甩出两米开外，整个左臂却因为承受不住太强的灵力从内而外破开一道道血口。
“珦邬！”
蛟龙应声而动，海水越来越冷，从鲛人身边开始层层冻结，直到把鲛人冻成一圈巨大的冰石。
鲛人被钉死在冰石里，木木地看着海水被穆成雪左臂流出的鲜血染红。
蓝色的眸子转了装，咔嚓一声，冰石从内里裂开，他硕大的尾巴一甩，冰碴裹着海水朝穆成雪袭来。
珦邬尾巴卷起将穆成雪护在其中，漆黑的爪子卷着海水带起一阵又一阵漩涡，不断朝鲛人攻去。
海水不断挤压在穆成雪和珦邬身上，黑蛟身上的鳞片被水刃划破，海水顿时被染的血红。
“珦邬！”
穆成雪召回异兽，若是在船上或许还能和这只鲛人搏一搏，在海里，他半点胜算也没有。
“唉……”
穆成雪难得叹了口气。
打不过，又跑不掉。
穆成雪认栽，他道：“和我一起来的人呢，你把他弄哪儿去了？”
“你跟我走，我就告诉你。”
鲛人左右甩着鱼尾爬行至穆成雪脚下，抬起上半身攀上了穆成雪的腰腹，蓝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穆成雪的双眼：“你告诉我，为什么你身上有两个人的味道……”
“不……你身上，有两个人的灵魂。”
穆成雪低头直视他的双眼：“别试了，蛊术对我无用。”
他怎么会知道，自己身上居然有两个人的灵魂。
他分明，连三魂七魄都不齐全。
“再不说我杀了你！”
此刻云朝一张俊脸黑如煤炭，他一脚踹在一只鲛人身上：“穆成雪呢？你们把他搞哪儿去了！”
他没有告诉穆成雪，其实他在船上看清那只“怪物”是什么东西了，是虚生的鲛人。
他也未曾说过，早在他下山找师父的时候，他就遇到过一只鲛人。
那只鲛人很虚弱，半死不活地漂在潭水中，身上满是伤痕和脓疮，皮肉里不停蠕动着蠕虫。
他在等人来。
云朝放下行囊将他从潭水里捞出来，为他处理了伤口。
不过再怎么样，也只是强弩之末了。
他和云朝讲述了自己如何离开南海来到陆上，又是怎么被骗到人间度过这两年的。
他和一些族人们一起加入了一个教会，教会中的“上人”帮他们寻找破除禁制的方法。
鲛人一族生来便是南海的领主，作为虚生最强的异兽，南海赐予鲛人力量，同样的，鲛人需要用一生回报南海。
所有鲛人，终生不能离开南海。
这是南海对所有鲛人的禁制。
正常情况下鲛人只要离开南海超过一个月就会浑身干渴而死，自从教会出现后，他们能离开南海的日子越来越久。
一个月、两个月、半年，直到现在，他们加入教会的这些鲛人已经能离开南海两年而不会干渴而死了。
云朝静静地听他说完，随手在潭边挖了个坑将他埋了进去。
他还要去找师父，对什么鲛人没兴趣。
这只鲛人以为自己看不出来他身上的杀孽吗，肚子里，恐怕装的都是人的血肉吧。
“再不说，你们也一起死吧。”
云朝跨坐在一堆鲛人尸骨上，冷眼看着眼前三只动弹不得的鲛人。
水雾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，他分明在笑，可眼里却满是杀意，哪里是什么修道之人，分明是恶鬼修罗！
他们总共十二个鲛人，这人一眨眼就杀了九个，剩下了他们兄弟三人。
他们可是虚生最强大的生灵！
“你杀了这么多鲛人，就不怕被发现吗？”
“看来是个脑子不好使的，我怕什么？你们要杀我，我不杀你难不成还留着过年吗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云朝转着手里的念珠，缓缓从尸骨上走下来圈住水雾的脖子，“你们吃了多少人不用我提醒吧，要是让万法盟知道，你们鲛人一族还能在南海逍遥吗？再不回答我的问题，接下来就轮到他了。”
他粗暴地拽起一旁已经失了神智的鲛人，将他甩在水雾面前。
水雾痛苦地别开眼，咬牙道：“我只是奉命行事，别的一概不知！”
“是吗？”
匕首毫不留情地捅向身前的鲛人，云朝握着刀刃在皮肉里转过一圈又一圈，让鲛人不断在昏死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。
怎么下刀最疼来着，师兄给他看过的札记里面好像有记载。
算了，没意思。
云朝放开奄奄一息的鲛人在水雾面前蹲下：“让我猜猜，那只红头发的鲛人也是你们教会的吧，他是你们的上人？”
水雾瞠目而视，他怎么会知道教会的事？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既然说不出，你也一起去死吧。”
云朝掐断水雾的脖子，尸体堆在这里太引人注目，他施法翻动海底的泥沙，将十二条鲛人尸体通通埋在了海底。
他用匕首在地上布好阵，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雪白的帕子夹在两指之间，一脸不舍地放在阵法中央。
希望这次穆成雪不要生他的气才好。